中文小說 Voyage
書名/ 雪地裡的女孩
書系/ Voyage
作者/愛歐文‧艾維(Eowyn Ivey)
出版社/博識出版
出版日/2014-04-05
ISBN/9789866104404
規格/平裝 472
定價/400 會員價/360

有一種孤獨,隨冬雪而來去。
有一種深情,穿透了永凍的雪線。 

 
年近五十的傑克和玫波夫婦從賓州遠遷阿拉斯加。多年前,他們親手埋葬了早產夭折的嬰兒。他們以為,遙遠的異鄉生活可以讓他們忘卻失落的痛楚,遠離親友對於「生不出小孩」的閒言閒語;他們以為,往後兩人將重新開始,過著恬淡相依的耕食生活。

一九二○年的阿拉斯加居住環境十分艱困,耕食生活並不如他們所想像的浪漫詩意。傑克和玫波夫婦幾乎不和鄰人往來,因為玫波希望下半輩子「享受遠離人群的安寧」,結果卻是兩人在各自的憂傷中愈陷愈深。
第一場冬雪降臨的那天,夫妻倆一時興起在院子堆了個雪人,讓它戴上玫波的圍巾和手套,模樣像個小女孩。隔天,雪人塌了,卻出現一個穿戴著那副圍巾和手套的女孩。

渴望有個孩子的夫婦倆愛極了這雪女孩,她一如經典童話中的雪姑娘般靈動迷離。她總和第一場雪同時造訪,隨著雪融而消失在山林間。她以原野為家,與野狐同寢,獵獸捕魚,採莓宰禽;純真如少女,卻也深邃如大自然。但她究竟來自何方?會帶來新的希望還是再一次打擊?在充滿野性力量又瑰麗無比的阿拉斯加土地上,這奇妙的機遇將深深改變他們的人生。

愛歐文‧勒梅‧艾維 Eowyn LeMay Ivey
生長在阿拉斯加,現在仍與丈夫和兩個女兒住在那裡。她得到西華盛頓大學榮譽課程的新聞學士學位後,有將近十年時間在《拓荒者報》 (Frontiersman) 擔任記者,並數度獲獎。她目前在阿拉斯加帕莫鎮的「爐邊書店」工作,以讀者和書籍間的媒人自居。她曾在雜誌媒體上發表多篇散文和短篇小說,作品曾收錄於Cold Flashes文集裡。她和家人仍延續著質樸的鄉村生活方式──捕魚、採莓果、種菜、養雞和狩獵。她家沒有自來水,必須每週運水回來存放到儲水槽裡,並收集雨水來灌溉田地、養活牲畜。家裡的暖氣來源是一個燒柴暖爐,他們種植、劈砍自己要用的木頭。這種生活特色也反映在她的第一部長篇小說《雪地裡的女孩》裡。

 

譯者簡介

陸篠華
台北市人。曾任編譯、編輯。譯作有《分解人》、《蝴蝶夢》、《許我一個家》等十餘冊。
一本孤寂與希望的動人小說,現實與童話的完美結合! 
普立茲小說獎決選入圍、獨立書選獎最佳首作小說、西北太平洋岸書商協會獎、英國國家圖書獎年度國際作家、華盛頓郵報年度最佳書籍、亞馬遜書店當月選書……獲獎無數!

 

獎項殊榮

2013普立茲小說獎決選入圍
2013獨立書選獎最佳首作小說
2013西北太平洋岸書商協會獎
2012英國國家圖書獎年度國際作家
2012華盛頓郵報年度最佳書籍
 
各界好評
如果薇拉.凱瑟和賈西亞.馬奎斯能合寫一本書,想必就是《雪地裡的女孩》了。這是個卓越的成就──結合了最細膩、脫俗、童話式的魔力,和在阿拉斯加荒原拓墾的嚴苛現實。這篇故事構思大膽,行文優美,有著雪花精巧易碎的特質,腳下土地的自然率真,以及深夜夢境的詭異現實。它讓人著迷,觸動內心。它穩健地奔馳,即便它好整以暇地暫停下來欣賞生命的奇蹟和我們所生活的世界。它將激起你許多感觸,久久留駐心中。
──羅勃.古力克,《可靠的妻子》作者
 
是魔幻沒錯,但《雪地裡的女孩》所描述的一九二○年代拓墾時期的阿拉斯加以及定居在那裡的人們,卻是道道地地地寫實……愛歐文.艾維的首部小說充滿濃厚情感,從開頭就緊緊吸引住我。
──安卓瑪蒂.羅曼諾拉絲,《西班牙琴弓》作者
 
從頭到尾都令人陶醉……好得沒話說。
──凱斯.唐納修,《失竊的孩子》作者
 
一段讓人心蕩神馳的故事……一個驚人的成就。

──Sena Jeter Naslund,《Ahab’s Wife》作者

 
這本書是真正的魔法……愛歐文.艾維優美地述說了雪,而她的文筆就像雪那般精巧細緻。
──Ali Shaw,《The Girl with Glass Feet》作者
 
艾維傑出的處女作將讀者傳送到一個幾乎落在時間之外的世界,進入一個同時迎向酷寒與喜悅的童話故事。

──Melanie Benjamin,《Alice I Have Been》作者

 
《雪地裡的女孩》透過如成熟的冬季蘋果般瑩瑩發光、生氣蓬勃的意象,給了我們一個老少咸宜的寓言新編。

──M. Allen Cunningham,《The Green Age of Asher Witherow》作者

 
北方風格敘事的瑰寶……任何人只要了解漫長冬日的持久和傍著溫暖火爐讀本好書的愜意,都會愛上《雪地裡的女孩》。
──John Straley,《The Woman Who Married a Bear》作者
 
這個故事說的是學會接受命運和愛帶來的贈禮,它將會讓你久久難以忘懷。

──Robert Morgan,《Gap Creek》作者

 
在這描寫一九二○年代北方邊疆生活的故事裡,你會在悲傷之後發現遠超出想像的希望。

──Alan Cheuse,知名書評家

 
艾維淋漓盡致地寫出了她故鄉阿拉斯加的美麗與危險,讓荒野的壯闊躍然紙上。《雪地裡的女孩》有著童話的淺顯文風,以及令自然書寫自慚形穢的描寫功力,使得讀者忘情於一九二○年代的阿拉斯加,並一次又一次召喚讀者回到那裡。
──Melissa Kent,亞馬遜網路書店
 
艾維的文風既優美又精準……富有魔力……就像冬天第一批雪花那樣地真實又神祕。

──Buzzy Jackson,波士頓全球報

 
《雪地裡的女孩》真正的魔力在於它從來不是表面上看來那樣簡單,從來不會照你預期那樣發展……雖然故事常常是悲傷的,有著刻骨銘心的童話式結尾,我印象最深的卻是那些欣喜雀躍的場景。

──Ron Charles,華盛頓郵報

第四章


第二天傍晚,雪隨著薄暮一起降臨了。最初的一些雪花旋轉著落到地面時,都結成了一團一團的。起先這裡一點那裡一點,然後整個空中都灑滿了飄落的雪花,在窗口射出去的燈光照耀下,形成如夢似幻的旋渦。這讓玫波想起小時候跪在窗邊的沙發上,看冬天的第一場雪如何在路燈的光暈中緩緩篩下。
 
當她回到廚房窗口時,看見傑克出現在樹林邊緣,冒著雪走過來。從他低垂的腦袋和拖曳的腳步,她就知道今天的狩獵又是徒勞無功了。
 
玫波轉身去準備晚餐。她拉開廚房架子上的白色棉布簾,拿出兩個盤子,鋪上桌巾。想起班森家亂成一團的屋子,她笑了起來。艾斯達穿著男人的連身背帶牛仔褲──多麼信心十足地大步走進廚房,一把將死火雞甩在流理台上。玫波從沒見過像她這樣的女人。她不會靜悄悄地告退或者假裝無助,或是講些漂亮的話來掩飾自己真正的意見。
 
昨天晚上,喬治講起艾斯達如何在幾年前的夏天射殺了一頭九呎高的棕熊。那時她一個人在家,突然聽見一陣驚天動地的敲擊聲。她往外頭一看,看見一隻熊正想闖進穀倉。那隻棕熊人立起來,用牠巨大的前掌一下又一下地猛搥穀倉的木門。接著牠又四肢著地,踱著步子,把鼻子湊在原木上不停地嗅聞。要是玫波的話早嚇壞了,但艾斯達可不。竟然有熊膽敢打她母牛的主意!她氣瘋了。她冷靜地走回屋裡拿了一把來福槍,然後回到院子裡,二話不說就把那隻熊給射死了。玫波可以清楚想像艾斯達站在泥地裡,兩腳微開,穩穩地瞄準。她絕不是一個會有半分遲疑,或擔心是否端莊得體的人。
 
* * *
 
玫波又回到窗前。雪落得更急更密了。她看見傑克提著一盞燈從穀倉走出來,在燈的光圈裡,雪花在他四周旋舞。他轉過頭來,好像感覺到了她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他們兩人就在各自的一小塊光暈裡,遠遠地看著彼此,雪像一片落下的面紗一樣橫在他們中間。玫波不記得他們上一次這樣刻意地互相凝視是什麼時候的事了,而這一刻也像雪花一樣,緩緩流動著。
 
她剛愛上傑克的時候,曾經夢到過她會飛翔。在一個溫暖漆黑的夜裡,她穿著睡衣赤著腳一蹬,就離開了草地,飄浮在枝葉茂密的樹頂和繁星之間。那種感覺又回來了。
 
透過窗戶,夜空看起來很稠密,每一片雪花在漫長的墜落過程中,緩緩翻滾著穿過黑暗。這種雪會讓孩子們跑出大門,仰頭面向天空,張開雙臂不停地旋轉。
 
她穿著圍裙,手裡還拿著一條毛巾,出神地站在那裡。也許是那場夢的回憶,也許是旋舞著的雪花本身的催眠性質。也許是穿著工裝褲和花襯衫的艾斯達,射死一隻熊,並放聲大笑。
 
玫波放下毛巾,解開了圍裙。她套上自己的靴子,穿上一件傑克的毛外套,又找出一頂帽子和幾隻連指手套。
 
屋外,撲面的空氣乾淨而冷冽,她聞到了煙囪裡飄出來的木柴的煙。玫波任由雪花在她四周飄動,然後她做了一件兒時做過的事──仰頭面向天空伸出了舌頭。頭頂上的旋渦讓人暈眩,她開始慢慢地在原地旋轉。雪花落在她的臉頰和眼皮上,打濕了她的肌膚。她停止了旋轉,看著雪花停駐在她的外套衣袖上。她在一片星形雪花融進毛料之前,研究了一下它的圖案。這一刻還在的,下一刻就消失不見了。
 
她腳邊的雪愈積愈深了。她輕輕一踢,雪是一塊一塊的,又濕又重,是那種適合做雪球的雪。她在掌心裡捏了一坨,結實的雪團上印著她的指痕。她戴上手套拍打著把一些雪做成一個球。
 
她聽見傑克的腳步聲接近了,一抬頭,看見他正向小屋走來。他瞇起眼睛看著她。她極少到屋外來,夜裡更是從來沒有。他的反應讓她突如其來地產生出一種童稚的渴望。她又用力拍了雪球幾下,看著傑克,等待著。他走近了,她用力將雪球向他砸去。雪球一出手,她就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她很好奇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雪球重重地打在他腿上,剛好在他靴子的上方。
 

他停下腳步,看著褲腿上那一灘雪,再抬頭看著玫波,臉上混雜著惱怒與困惑的表情。然後,他眉頭都尚未舒展,一抹淡淡的笑意出現在他的嘴角邊。他彎下腰,小心翼翼地將油燈放在腳邊的雪地上,然後用戴著手套的手拍去褲腿上的雪。玫波屏住氣。他維持著彎腰的姿勢,一隻手垂在靴子邊,然後說時遲那時快,玫波還來不及反應,他就挖起了一捧雪,向玫波丟過去一個形狀完美的雪球,正中她的額頭。她垂著雙手,動也不動地站著。他們倆都沒說話。雪在他們四周繼續飄落,落在他們的頭上、肩上。玫波抹去額頭上的濕雪,看見傑克張著嘴巴。

「我……那不是……我不是故意……」
 
她笑了。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的雪水從鬢角滴下來。她一直笑,一直笑,笑得直不起腰,然後她又抓起一把雪向傑克扔過去,他又扔回來。滿天都是雪球,大部分跌落在彼此的腳邊,但有時候也會輕輕地打中肩膀或是胸口。他們放聲大笑,繞著小屋追逐,有時躲在轉角一探頭,正好看見一個雪球迎面飛來。玫波長裙的下襬都拖在雪地裡,傑克一手握著一個雪球在後面追攆。她一跤絆倒,傑克趕了上來,她還一直笑著,將散雪往他身上丟。他輕輕地將雪球往下扔在她身上,然後用兩手撐著膝蓋,彎下腰大聲地喘氣。
 
「我們做這種事太老了,」他說。
 

「會嗎?」

 

他伸手把玫波拉起來,抱在胸前,他們笑著喘著,渾身都是雪。玫波把臉貼在他潮濕的衣領上,他用裹著羊毛外套厚墩墩的手臂環抱著她的肩膀。他們就這樣站了一會兒,任由雪落了滿身。

 
然後傑克後退了一步,拂去了濕髮上的雪,伸手拿起了燈。
 
「等一下,」她說,「我們來堆一個雪人。」
 
「什麼?」
 
「一個雪人。這雪太理想了,堆雪人正好。」
 
他遲疑了一下。他很累了。時間也晚了。他們做這種蠢事嫌太老了。有太多的理由可以拒絕,玫波知道,但他卻把燈又放回了雪地上。
 
「好吧,」他說。他低著頭,似乎有點勉強,但還是脫下了工作的皮手套,捧起玫波的臉,用大拇指擦去了她眼睛底下融化了的雪。
 
「好吧。」
 
* * *
 
這雪真的很理想。他們在地上把雪滾成球形的時候,它都會一層層厚厚地黏在一起。玫波最後做了一個小一點的球當作雪人的頭,然後傑克把它們疊在一起。這個雪人差不多只到他腰部那麼高。
 
「好像有點小,」他說。
 
她退後幾步從遠處檢視。
 
「很好啊,」她說。
 
他們又補了一些雪在兩個球中間的縫隙裡,把它拍拍緊,又把邊緣抹平。他離開小屋窗口和油燈射出的光圈範圍,走進樹林裡。回來時手裡拿著兩根白樺樹枝,他在雪人兩側一邊插上一枝。這下它有手了。
 
「我們來做一個小女孩吧。」她說。
 
「好啊。」
 
她跪下去開始把底部弄成裙子的形狀鋪散出去。她的雙手往上滑,刨掉一些雪,讓它的輪廓縮小,看起來像個小孩的樣子。她站起身,看見傑克正拿著一把小刀在工作。
 
「妳看。」他退開一步。白雪上刻出了一雙完美可愛的眼睛、一隻鼻子,和小小的白色嘴唇。她甚至覺得還能看見顴骨和一個小下巴。
 
「噢。」
 
「妳不喜歡?」他的口氣裡有點失望。
 
「噢,不是的。她好漂亮。我只是不知道……」
 
她該怎麼述說自己的驚喜?如此精緻的面容,出自他長滿老繭的雙手,透露出了他的一絲渴望。他,當然也是想要孩子的。他們剛結婚的時候常常談起,開玩笑說要生上十三個,但真正計畫中的是三、四個。在他們共度的第一個安靜的冬天,他們對彼此說,要是房子裡充滿了小傢伙,那聖誕節該有多好玩啊。他們互相交換禮物的時候,氣氛有點嚴肅,但他們相信總有一天,聖誕節的早晨會被一堆跑來跑去的孩子和開心的尖叫聲弄得亂哄哄的。她為第一個孩子縫了一隻小襪子,而他也畫了草圖準備親手做一個木馬。或許第一個會是個女孩。也沒準會是個男孩?他們哪會知道二十年之後還是沒有孩子,就一個老男人和一個老女人,孤伶伶地在荒野裡?
 
他們並肩站著,雪下得更密更急了,幾呎之外都很難看得清楚。
 
「她需要一些頭髮,」他說。
 
「噢,我也想到一些東西。」
 
傑克走向穀倉,玫波走進屋裡。
 
「你看,」她出來時朝院子那頭喊道,「給那小女孩的圍巾和手套。」
 
他回來時手裡拿著一把枯黃的野草,在穀倉附近拔的。他一小撮一小撮地插進雪裡,做出一頭黃色的亂髮。她把圍巾圍在它脖子上,連指手套套在白樺樹枝的頂端,連接兩隻手套的紅色繩子橫在那孩子的背後。那是她姊姊用紅色的毛線織的。那圍巾的針法玫波從沒見過──她姊姊稱之為「水滴形蕾絲」。透過它的鏤空圖案,玫波可以看見底下的白雪。
 
她跑到屋角的一叢野生蔓越莓那裡,摘了一把冰凍的莓果,回到雪女孩身邊,小心翼翼地把果汁擠在她的嘴唇上。那塊白雪上出現了一抹淡淡的紅色。
 
她和傑克並肩站著,凝視著他們的傑作。
 
「她真漂亮,」她說,「你不覺得嗎?她真漂亮。」
 
「可不是,她的確很美。」
 
站定之後,她開始感到寒冷滲進了濕衣服。她發起抖來。
 
「冷嗎?」
 
她搖搖頭。
 
「我們進屋裡去暖和一下吧。」
 
玫波希望這一切不要結束。這樣安靜的雪,這樣的親近。但她的牙齒開始格格作響了。她點點頭。
 
屋裡,傑克在火爐裡加進幾塊白樺木,火燄發出了細碎的爆裂聲。玫波站在盡量靠近爐火的地方,脫去了濕漉漉的手套、帽子和外套。他也一樣。雪塊掉到火爐上,發出嘶嘶的聲音。她的衣服貼在身上,潮濕而沉重。她解開扣子,把它褪了下來。不一會兒,他們就赤裸裸地站著,發著抖。他走近了一步,她這才意識到他們光裸的肌膚。她感覺到他一隻粗糙的手掌貼上了她的後腰。
 
「好點了嗎?」他問。
 
「嗯。」
 
她伸出手臂環在他的肩頭,觸手所及,他的肌膚依舊冰冷。她把鼻子埋進他脖子的凹處,融化了的雪一滴一滴地沾在他的鬍子上。
 
「我們上床吧,」傑克說。
 
這麼多年了,她體內仍有一個點會在他的觸碰之下顫動。而他嘶啞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讓她的脊椎一陣酥癢。他們一絲不掛地走向臥室。被單下,他們摸索著彼此的軀體,四肢、脊骨、臀骨,一直到熟悉的柔嫩線條,像是舊地圖上的摺縫,多年來不斷被摺起,再摺起。之後,他們一起躺著,玫波的臉頰貼在他胸膛上。
 
「你不會真要去礦場吧?」
 
他將嘴唇貼在她的頭頂上。
 
「我不知道,玫波,」他對著她的髮絲輕輕地說,「我只是盡我的能力做到最好。」

第五章

 
傑克被冷醒了。在他睡著的幾個小時裡,天氣又變了。他聞得出來,他罹患關節炎的雙手也感覺得出來。他用一隻手肘撐起上半身,在床頭櫃上摸索著找到火柴,點起了蠟燭。他小心翼翼地把雙腿挪出床沿,他的肩背都還十分僵硬。他在床沿上坐到冷得受不了。玫波還在熟睡,離她枕頭不遠處,霜花已經悄悄爬上了原木之間的接縫處,結出了羽毛般的結晶。他暗自詛咒了一聲,把棉被拉過她肩膀蓋好。一個溫暖、安心的家──他連這麼一點都不能給她。他端著燭台走進客廳,打開火爐。金屬的爐門發出一陣吵人的匡噹聲,幾塊煤炭在灰燼裡燜燒。
 
他正要伸手去拿靴子,透過窗戶,他看見一個影子一閃而過。他站在邊緣結了霜的玻璃前往外窺探。
 
新雪覆蓋了整片大地,在月光下閃耀著銀白色的亮光。穀倉和再過去的樹林是一片柔和的輪廓。在樹林的邊緣,他又看見了倏然閃現的藍色和紅色。他有點睡眼惺忪。他緩緩閉上眼睛,又再張開努力對焦。
 
它在那裡。一個小小的身影飛快地在樹林間奔跑。裹在腿上的是一條裙子嗎?脖子上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白金色的頭髮披散在背後。瘦小,敏捷。一個小女孩,在森林的邊緣奔跑,然後消失在樹林裡。
 
他用手掌揉揉眼睛。睡眠不足­­――一定是這樣。超時辛苦工作太多天了。他離開窗前穿上靴子,連鞋帶也沒繫。他打開門,冰冷的空氣讓他一時無法呼吸。他走向柴堆,腳下的雪發出吱吱嘎嘎聲。他抱著一滿懷的白樺木柴往回走時,這才注意到他們的小女孩雪人。他把木柴放在地上,空手走到它原來的位置,但那裡只剩一小堆殘雪,手套和圍巾都不見了。
 
他用鞋尖推推那個雪堆。
 
一定是野獸。也許有隻麋鹿剛好走過去。但是圍巾手套呢?也許是渡鴉或灰噪鴉吧。大家都知道野鳥是會搶東西的。他轉身正要離去,一眼瞥見了那行足跡。月光照進了那一個個凹洞裡。腳印從小屋跑過雪地,進入樹林。他彎下腰。銀藍色的月光很微弱,所以他起先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土狼或是山貓。不對,是別的。他湊近一點,用沒戴手套的指尖碰碰那個腳印。這是人的腳印。小小的,孩子的尺寸。
 
傑克打了個冷顫,渾身冒出了雞皮疙瘩,靴子裡光溜溜的腳趾也冷得發痛。他轉身離開那堆雪和腳印,把木柴堆在臂彎裡,走進屋裡,迅速地把門關上。他把木柴胡亂丟進火爐裡,不知道那一陣陣乒乒乓乓會不會把玫波吵醒。一定是自己眼花了。明天早上,一切都會有個合理的解釋。他在火爐旁一直等到火燄再度熊熊燃起,才關上了風閥。
 
他輕手輕腳躺進了棉被裡,緊貼著玫波溫暖的身體,她在睡夢中輕輕哼了一聲,但沒有醒來。傑克躺在她身旁,眼睛睜得大大的,腦袋轉個不停,最後終於慢慢陷入一種和醒著也沒多大區別的睡眠裡,一種神祕的、不得安寧的睡眠。夢像雪花一樣紛紛墜落、融化,孩子們輕盈地在林中奔跑,圍巾在黑色渡鴉的嘴裡翻拍。
 
* * *
 
傑克再次睜眼已是日上三竿,玫波在廚房裡忙碌著。他渾身僵硬疲累,好像劈了一夜柴還是捆了一夜乾草。他穿上衣服,腳上套雙襪子就走到餐桌旁。他聞到了新鮮咖啡和鬆餅的味道。
 
「傑克,成功了耶。」
 
「什麼?」
 
「艾斯達給我的酵母。來,嘗嘗看。」
 
玫波把一碟鬆餅放在桌上。
 
「你睡得還好嗎?」她問,「怎麼看起來累壞了。」她一隻手放在他肩上,另一隻手越過他,用一個藍色的搪瓷壺為他倒上咖啡。他用雙手捧著杯子,溫暖著自己的手。
 
「不知道。大概是沒睡好吧。」
 
「外面好冷,是吧?但是好美。一整片白雪,好明亮。」
 
「你出去過了?」
 
「沒有。半夜衝去外面的廁所之後就沒有了。」
 
他站了起來。
 
「你不吃早餐嗎?」她問。
 
「去拿點木柴。火快要熄了。」
 
這回他在開門之前穿上了外套,還戴上手套。白雪映照著陽光,如此地耀眼,他瞇起了眼睛,走向柴堆,然後轉身面向小屋,看見了那個小雪人,或者該說它殘存的部分。還是只有不成形的一堆雪。沒有圍巾,也沒有手套,就像昨天夜裡一樣,但現在是呈現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一個事實。而那腳印也還是橫在雪地上,穿過院子,進入樹林。這時他看見了一隻死去的雪兔,就在門前的台階旁邊。他逕自跨上台階,一步都沒停。進了門,他讓木柴大聲地掉落在火爐邊上,然後眼神空茫地瞪視著前方。
 
「妳有沒有注意到什麼?」他終於開了口。
 
「你是說寒流嗎?」
 
「不是。我是說任何不尋常的事。」
 
「像是什麼?」
 
「我覺得昨天夜裡好像聽見什麼。或許沒事。」
 
* * *
 
吃完早餐,傑克出去餵牲口。去穀倉的路上,他拎起那隻死兔子,盡量貼著他的身側,這樣玫波從窗口就不會看見。一進穀倉,他仔細地看著那隻兔子。他可以看見牠被勒死的地方,很可能是用一個細細的套索,切進牠白色的外皮和柔軟的內層絨毛。牠已經凍得僵硬了。他照料完牲口之後,走到穀倉後面,用盡全力把那隻死兔子遠遠地丟進樹林裡。
 
他回到小屋時,玫波正在燒熱水準備洗東西。
 

「你看到那些腳印了嗎?」她回過頭喊道。

「什麼腳印?」

 
她指指窗外。
 
「那些嗎?」他問,「肯定是狐狸。」
 
「我們的雞沒事嗎?」
 
「沒事。牠們都很好。」
 
* * *
 
傑克把獵槍從門上拿下來,告訴玫波他要去追那隻狐狸。他現在知道為什麼那些足跡讓他不安了。那串足跡從雪堆那邊開始,只朝著一個方向──往外,進入樹林。完全沒有進到院子裡來的腳印。
 
那足跡在白樺林中迂迴穿行,跨越倒木,繞過光禿禿長滿刺的野玫瑰枝條。傑克跟著它左彎右拐。它似乎不像是一個迷路孩子的足跡,比較像一隻野獸的,狐狸或是貂,在雪地上東奔西跑,忽前忽後地繞著圈圈。到後來,傑克都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還跟著原來那行腳印了。如果她真是迷路了,為什麼不到門口來?為什麼不求助?而且那足跡並沒有走到往南通向鎮上和其他農場的馬車道上,反而是沒有特定方向地在樹林間遊走,但是當傑克一回頭,已經看不見小屋了。他明白了這足跡是蜿蜒地通向北方,往山裡走去。那靴子的腳印不時在某些地方有另一串不同的腳印加入。是狐狸,與孩子的腳印交會之後又再分離。他繼續跟蹤孩子的足跡。為什麼一隻狐狸會追著一個小女孩穿過樹林?他不時低頭察看,然後自己都不肯定起來了。也許是小女孩跟著狐狸吧?也許是這樣,她的足跡才會如此飄忽不定。
 
傑克在一株棉白楊倒木前停下腳步,靠在它粗大的樹幹上。他一定是走岔了。他抹去額頭上的汗水。天氣很冷,空氣乾爽無風,而他卻熱得冒汗。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沒看仔細。也許從頭到尾他跟著的都是狐狸的足跡。他回到腳印旁邊彎下腰來,期望能看見動物的爪印。但不是,它們還是平滑的、孩童尺寸的腳印。
 
他跟著足跡又走了一會兒,直到它蜿蜒進入了一個小小的溪谷和一片茂密的黑雲杉林。他無法輕易穿越那個樹林,而且他出門也有一陣子了。他轉過身,一時有點驚慌──他追蹤那些腳印的時候,是如此專注地看著它們,幾乎沒有注意到身邊的景觀。四面八方的森林和雪景都是一模一樣。這時他想到了自己印在雪地上的腳印。回家之路將會十分迂迴而漫長,但總會將他領回家。
 
他回到家時,玫波正焦急地等在門口。她在圍裙上擦擦手,幫他脫下了外套。
 
「我正要開始擔心哩。」
 
傑克在火爐前暖著手。
 
「怎樣?找到狐狸了嗎?」
 
「沒有。只有更多腳印,外頭到處都是。」
 
他不打算告訴她有關那孩子,還有台階上那隻死兔子的事。不知怎的,他覺得這可能會讓她煩心。
 
第六章
 
玫波從戶外廁所回來的時候,緊張地注視著雪地上的足跡。從來沒有一隻狐狸這麼接近他們的小屋。她知道牠們只是小動物,但還是會害怕。她跨過那些腳印,突然間,那一個個平滑的橢圓形抓住了她的視線。這根本不是動物的足跡嘛,每一個都是完美的小靴子鞋底的印跡。她抬起頭,視線追隨那行足跡來到昨天夜裡她和傑克堆雪人的地方。雪人不見了。
 
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奔進小屋。
 
「傑克,有人到我們院子裡來過,弄壞了我們的小雪人。」
 
他正站在流理台前磨他的小刀。
 
「我知道。」
 
「你不是說那是隻狐狸嗎?」
 
「也有狐狸的腳印,在樹林裡。」
 
「那外面那些呢?」
 
「一個孩子的。」
 
「你怎麼知道?」
 
「看腳印的大小。而且我很確定我看見她了。昨天晚上。跑過樹林。」
 
「她?誰啊?」
 
「一個小女孩。她圍著妳的紅色圍巾。」
 
「什麼?你為什麼不告訴我?你去追她了嗎?」
 
「今天早上。我告訴妳我要去找狐狸,我是想看看她往哪兒去了,但最後失去了她的蹤跡。」
 
「但昨天晚上……凍到結冰的冬夜裡,一個小女孩獨自在外頭,你不去看看她是不是需要幫助?她一定是從某個人家裡走失的。」
 
「我不知道耶,玫波。」
 
她回到屋外瞪著那些小腳印。橫過雪地的足跡只有一行,離開他們的小屋,進入樹林。
 
* * *
 
接下來的幾天,天空晴朗無雲,嚴寒籠罩著山谷,那孩子的腳印也鑲上了霜花的邊。它們閃著美麗的光芒掠過玫波的思緒,老讓她覺得好像忘記了什麼事。
 
一天晚上,她走到書架旁邊,十幾本她最喜愛的書用桃花心木的書擋夾著,整整齊齊地排列在那裡──愛蜜莉‧狄更森的詩集、亨利‧戴維‧梭羅的《心靈散步》、法蘭西絲‧賀格森‧柏內特的《銀鐘女王》。她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滑過那些書脊時,突然想到她父親常常念給她聽的一個童話。她還記得那本書陳舊的藍色皮封面以及金色調的插圖。她記得其中一幅畫裡,一個孩子垂下戴著連指手套的雙手,伸向跪在她面前的老先生和老太太。她是他們用雪做出來的。
 
第二天當玫波去穀倉餵雞的時候,她走過了那些小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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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來時,整間屋子裡靜悄悄的。她還沒看出窗外或打開門,就已經感覺到那種變化。那是一種壓抑的寧靜,一股厚重的寒冷緊緊壓迫著小屋的四壁,即使屋裡還滿溫暖。傑克又獵麋鹿去了,出門前給她留下一個燒得劈啪作響的爐火。當她往窗外一望時,看見了一片閃亮的新景象,證實了她之前的感覺。雪又來了,這回可是好一場大風雪,一夜之間迅速堆積,覆蓋了小屋和外面的建築。它把大石頭和樹樁都變成了柔軟的白色團塊,它在雲杉樹枝上積成了厚厚的枕頭,它沉重地垂掛在小屋的屋簷下,它也把橫過院子的腳印全都抹去了。

她挽著一籃麵包屑和做派剩下的乾蘋果粒去穀倉裡餵雞。母雞們棲息在雲杉木柱上,鼓起羽毛對抗寒冷,這模樣讓她覺得很安慰。她一進門,牠們就跳到鋪著稻草的地上咯咯叫著,像老太太在歡迎鄰居一樣。牠們亂哄哄地跑來跑去,伸展翅膀。其中一隻黑白花的母雞從玫波手裡啄了一小塊食物,她撫摸了一下牠的羽毛,牠又搖搖擺擺地走開了。她把手伸進每一個雞窩,終於在一隻紅色母雞柔軟的肚子底下找到兩顆溫暖的蛋。

 
玫波把蛋放進籃子裡,走出了穀倉。當她轉身關門的時候,一眼瞥見院子那頭白雪覆蓋的雲杉林裡有抹藍色一閃而過。她定睛再看,沒看見藍色,看見的是紅色的毛皮。藍色的布料,紅色的毛皮。一個瘦小的孩子,穿著藍色的外套,迅速地穿過樹林。眨眼之間,那件小外套就不見了,換成了倏然閃現的毛皮。而這一切就像她在紐約看過的投幣式跑馬燈裡面那些快速翻動的黑白圖片,出現又消失,孩子和林地裡的動物,都是一閃即逝的畫面。
 
玫波向樹林走去,一開始很慢,後來加快了腳步。她留意著那個小女孩,但失去了她的蹤影。
 
她走到了樹林邊緣,往積雪的樹枝間看去,她很驚訝地發現那孩子離她只有大約一百碼左右。她背對著玫波蹲在地上,白金色的頭髮飄垂在藍色的毛外套上。玫波不知道該不該出聲叫她,於是清了一下喉嚨,這個聲音驚嚇到了那個孩子。她站了起來,從雪地上抓起一個小袋子,很快地跑開了。就在她正要消失在最大的一株雲杉後面時,回頭看了一眼。玫波看見了她快速掃過的藍眼睛以及頑皮的小臉蛋。她頂多八、九歲大。
 
玫波尾隨在後,奮力邁過及膝的深雪,又彎腰爬過低垂的樹枝。坍塌的雪掉落在她的毛線帽子上,再滑進她外套的衣領裡,但她還是努力擠過那些樹枝。當她鑽出來抹去臉上的雪之後,發現了一隻紅狐狸站在原先那孩子所在的地方。牠的嘴埋在雪裡,弓著背,像一隻正在碗裡喝牛奶的貓咪。牠把頭猛地扭向一邊,用牙齒撕裂了什麼東西。玫波怔住了。她從來沒有這樣接近過一隻野生動物,只消幾步,她就可以碰到牠帶著黑色尖端的赤褐色毛皮。
 
那動物抬眼看著她,頭還是低低的,長長的黑色鬍鬚順著尖尖的嘴往後刷去。這時玫波看見了血,她強忍住一股作嘔的衝動。牠正在吃一個什麼死掉的東西,血水濺在雪地上,也抹在那隻狐狸的嘴巴上。
 
「不可以!滾開!你給我滾開!」玫波衝著那隻狐狸揮舞著雙手,感覺一股怒火和勇氣油然而生,她慢慢走近牠。那野獸遲疑了一下,也許是不情願放棄自己的大餐,但最後還是轉身沿著那女孩的去路跑進了樹林裡。
 
玫波走上前去,真希望自己沒看見展現在眼前的這一幕嚇人的景象──銀白色的腸子、細小的骨頭、血水和羽毛。
 
她今天早上沒數一下家裡的雞有幾隻。她再仔細一看,發現這並不是她的母雞,而是某一種野鳥,有斑點的褐色羽毛,小小的頭被扯掉了。
 

她丟下這隻被吃了一半的東西,跟著那孩子和狐狸凌亂的腳印走進樹林。她正往前走,一陣強風吹落了樹枝上的積雪,一團冰冷撲面而來,讓呼吸都困難了起來。她扭頭繼續往樹林裡走。強風又一陣陣吹起,將地上和樹上的雪捲向空中。然後風開始持續地吹,玫波身體前傾,眼睛看著地上,全力與它對抗,但這樣一來,她就看不見該往哪兒走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小型暴風雪。玫波轉身背對風雪,開始往回走。她身上的衣服並不適於這樣的遠行,而且現在那女孩一定也走遠了。當她快到穀倉的時候,狂吹的雪花已經填滿了她的腳印,還有那孩子和狐狸的也一樣。她走過時也沒看見那隻死鳥和斑斑血跡──它們也同樣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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